第一卷 第9章 破碎的信任-《长风无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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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外面,林远山站在单向玻璃后面,脸色阴沉。
古丽娜已经停止了数据监测,整个人定在那里,像是被阿里木的叙述钉住了。马守成在旁边小声咒骂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低,听不太清楚,但意思大概是国骂。
“这帮狗日的。”马守成说,“专挑软柿子捏。”
林远山没接话。他在想另一个问题。
杰森·沃特斯的策反手段,从心理学角度看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。先通过“资料轰炸”动摇目标的认知根基,再利用目标在异国他乡遭遇的歧视事件制造情感创伤,最后以“文化认同”为切入点建立信任关系。这种状况或许会持续好几年,就像春雨渗入土地一样渐渐地渗透,等到对方察觉的时候已经很难自拔了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策反,”林远山的声音很轻,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这是整套的系统工程。”
古丽娜转过头来“什么意思?”
“也就是说,阿里木不是个例,这套方法论是可复制的,可能已经在这无数个阿里木身上使用过了,”林远山透过玻璃看向阿里木,“我们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。”
(5)
审讯室里面,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。
“回国是你自己的选择?”艾尔肯问。
“对,”阿里木点点头,“杰森提议的,他说我出国也没啥用,还是回到自己的故乡,‘为自己民族做点实事’,我当时傻乎乎地以为他所说的‘实事’就是传承民族文化、教育公益等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他给我找了个投资人,让我开公司,”阿里木苦笑着,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一个穷留学生,突然有了一家公司,一个团队,一份事业,感觉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钱从哪来?”
“我没问,”阿里木的声音更低了,“或者说,我不敢问。”
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明白这种心理,人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处,就会下意识地不去想这个好处是怎么来的,这是人的劣根性,也是所有间谍策反的原理,先给你一点甜头,然后慢慢收紧绳索,等到你发现被绑住的时候,就已经无法挣脱了。
“后来发生了什么?“艾尔肯追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阿里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,“后来他们开始让我做一些‘小事’。一开始只是收集一些公开资料,帮他们翻译一些文件。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,这些东西网上都能找到。但是慢慢地,要求越来越过分。他们要我利用公司的业务渠道,接触某些敏感领域的数据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基站分布图。比如交通枢纽的人流监控数据。比如某些政府网站的漏洞报告。”
艾尔肯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这些东西单独看起来可能并不起眼,但如果整合在一起,就是一份详尽的战略情报地图。一旦有事发生,境外势力就能精准地知道该在哪里下手,该打击哪些目标。
“你知道这些东西会被用来做什么吗?”
阿里木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知道。他是程序员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据整合的威力。但知道是一回事,承认是另一回事。承认了,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虎作伥。这种承认需要勇气,一种足以摧毁自我的勇气。
“艾尔肯。”阿里木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,“你爸对我好。”
这句话来得突兀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托合提叔叔。艾尔肯的父亲。在阿里木父母双亡后资助他读中学和大学。那时候阿里木住在艾尔肯家的偏房里,两个男孩一起写作业,一起偷葡萄,一起在馕坑旁边烤红薯吃。
“我爸是那种人。”艾尔肯说,“他见不得孩子受苦。”
“他把我当亲儿子一样。”阿里木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过年的时候给我压岁钱,开学的时候给我买新书包。我高考那年,他每天晚上骑自行车送我去补习班,风雨无阻。”
艾尔肯没说话。他记得那些夜晚,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,衣服被雨淋透了,却笑着说“阿里木今天又做对了好几道题”。
“后来他牺牲了。”阿里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“处置暴恐事件的时候牺牲的。我在国外收到消息,哭了一整夜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如果托合提叔叔还活着,看到我现在的样子,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失望。”艾尔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里木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“所以我说过得像条狗。里外不是人。杰森那些人把我当工具,而我……对不起托合提叔叔,对不起你,对不起这片土地。”
(6)
审讯室外,马守成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。
古丽娜轻轻的把一张纸巾递给他,三十载南疆摸爬滚打的老骆驼,此时也红了眼眶。
“老马,你还好么?”古丽娜小声的问道。
“没事,”马守成瓮声瓮气地说,“就是想起老托了,以前和他一起办过案子,他这个人……真是个好人。”
林远山站在一旁,神情冷峻,他心中想着别的事情。
阿里木的情绪被冲破了,这是好事,但是情绪冲破只是第一步,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,就是从他嘴里挖出有价值的消息来。
“准备第二阶段,”林远山对古丽娜说道,“把阿里木公司所有的客户名单,项目资料,服务器日志都调出来,我得知道他到底交出去了多少东西。”
古丽娜点点头,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(7)
审讯室里面,气氛发生了些许改变。
阿里木哭过以后,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,瘫坐在椅子上,可是他的眼神却变得比以前清澈很多,像一场大暴雨过后,虽然面目全非,但是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。
“艾尔肯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
那你跟我说说。
阿里木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只是外围,”他说,“我做的一些事情,收集数据、渗透网络等,只是‘暗影计划’很小的一部分,真正的核心行动,我根本接触不到。”
“暗影计划”?艾尔肯抓住了这个词。
“这是他们内部的代号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,反正就是一个大计划,”阿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促,“杰森从来不会跟我说全部的事情,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一小部分,但是我能感觉到,最近他们变快了。”
“加速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,”阿里木摇了摇头,“但是上个月,杰森让我把所有收集到的数据加密打包,发到一个境外的服务器上,他说‘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,接下来就要看真正的操盘手了’。”
艾尔肯心里一紧。
“真正操盘手是哪一个?”
“我不知道,”阿里木的表情很痛苦,“我真的不知道,我连‘新月会’的人都没见过几个,更别说‘北极光’的核心成员了,我只是……只是一颗棋子,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。”
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辨别真假。
阿里木的眼神是真诚的,至少在这一刻,他没有说谎。但这不代表他说的就是全部真相。情报工作中有一个术语叫“有限真实”——说一部分真话,隐瞒另一部分真话,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。
“还有呢?”艾尔肯问,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阿里木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一个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见过一次,在一个饭局上。杰森介绍的,说是他的‘老朋友’。那人自称是某科研院所的研究员,姓赵。”
“姓赵?”
“对,姓赵。五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杰森对他很客气,比对我客气多了。”阿里木皱着眉头回忆,“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专业术语,我听不太懂。但我记得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那个姓赵的说:‘等这件事成了,我要去斯德哥尔摩领我应得的东西’。”
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斯德哥尔摩。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举办地。能说出这种话的人,必然是某个领域的顶尖学者。而一个顶尖学者愿意跟境外情报机构合作,唯一的可能就是——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。
“他是搞什么研究的?”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。”阿里木无奈地摊开双手,“我只是个写代码的,他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。”
(8)
半小时后,艾尔肯走出审讯室。
林远山在走廊里等他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旁边站着马守成和古丽娜,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。
“赵文华。”林远山说出了那个名字,“某科研院所网络安全研究员。早年因学术不端被处分,后来又复出了。去年他申报了一个项目,涉及到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安全评估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快查到的?”艾尔肯问。
“古丽娜干的,”林远山冲着古丽娜努努嘴,“这丫头手快。”
古丽娜表情复杂地说道:“赵文华的档案很干净,太干净了,但我查到了赵文华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,他去新加坡十一次都是以“学术交流”的名义。
“新加坡,”艾尔肯沉吟着说道,“一个很方便的跳板。”
“没错,”林远山点点头,“他去新加坡的时间点,跟‘北极光’行动组的几次重要会议非常吻合,这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四人陷入沉默。
走廊的灯光很惨白。
“艾尔肯,”林远山忽然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沉很多,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艾尔肯没立刻作答。
他想起阿里木说的话,现在成了“用完就扔的棋子”,而这盘棋背后,还有更大的棋手,更复杂的棋局。
“这只是更大的阴谋的冰山一角,”他开口了,“阿里木只是外围,赵文华可能也是中层,但核心人物……我们还没遇到。”
林远山缓缓点头,“我同意你说的。”
“所以接下来怎么办?”马守成问。
“查赵文华,”林远山把那根一直捏着的烟终于点燃了,狠狠吸了一口,“但不能打草惊蛇,这条线要顺着往上查,一直查到‘北极先生’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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